[探索動物園]動物園中的凝視

 

講題:動物園中的凝視


講師:黃宗潔/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洪佳如、黃宗潔整理

    我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我們以一個遊客的角色進到動物園看動物,看到的是甚麼?為了滿足遊客的凝視,動物的命運又如何被影響與改變?動物園不但是我們小時候校外教學的首選,也是很多人去參觀時會感到很開心的地方。但這樣的眼光和視角,在動物福利、動物倫理越來越受到重視的時代裡,是不是需要被重新檢視和思考?

    我想先以一個不是直接發生在動物園,但和動物園議題相關的例子來跟大家分享,這則事件是今年5月20日時發生在加拿大的史蒂夫斯頓(Steveston)碼頭,也許有些朋友們先前也注意到這個新聞,就是一起女孩被海獅拖入海中的意外。據報導,有目擊者指出事發前遊客無視碼頭禁止餵食野生動物的規定投餵麵包,因此海獅和人的距離相當靠近,如果觀看當時的影片就會發現,其實海獅在拖女孩入水之前,已經進行一次跳撲的動作,但女孩與其他遊客都沒有警覺到這時就應該要走避,反倒轉身坐在碼頭上,於是海獅就跳撲女孩,把她扯落海中。值得慶幸的是,海獅很快鬆口,女孩也迅速被家人帶上岸,對人和海獅而言,都只是虛驚一場。但這個看似偶發意外的背後,卻有很多我們應該好好深思的問題。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港口負責人Robert Kiesman的發言,用了一個生動的譬喻:「你絕對不會跟著一頭灰熊鑽進樹叢,遞給牠一個火腿三明治,同理,你也不應該向千磅重的海獅投餵麵包。」的確,為何民眾會完全無視近距離接觸海獅可能帶來的風險,甚至在牠已經跳撲過一次的情況下,多數遊客包括女孩在內,卻仍然輕鬆以對?為什麼我們會覺得在野外的環境,可以這麼靠近野生動物,甚至當野生動物其實已經用牠的語言釋放了一些訊息,人類仍然用我們理所當然的想像——在這個例子裡就是認為海獅好可愛,要餵牠吃麵包——來詮釋一切?我覺得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回到動物園裡面來思考。長期以來,海獅、海豚等海洋動物,總是在人為控制的「海洋世界」中,被刻意訓練進行動物表演,並營造成帶來歡樂的「海洋明星」形象,正因為多數人所能接觸與想像的野生動物,都已被刻意人工化和娛樂化的假象包裝過,於是海獅在大家的心中,就成為頂著可愛彩球在岸上滑行,表演完再餵牠兩條死魚就好的「可愛動物」。也因此即使海獅明明進行了第一次的跳撲,眾人卻完全無視其中的訊息。換句話說,野生海獅的行為,某種程度上被視為類似「跳躍表演」的觀賞活動了。

        雖然現在動物園以動物表演來吸引遊客的現象有下降的趨勢,可是還是有許多地方仍進行動物表演,尤其是快放暑假時,便可以看到海洋世界的廣告一直出現,反覆宣傳著這是個暑假快樂出遊的選擇。海獅的跳撲為什麼會被看成在「耍寶」?這和動物園的確會訓練海獅表演逗趣的動作引大家發笑,其實不無關係。更早期的典型動物表演戲碼是甚麼?查閱早期臺北市立動物園的表演照片,會發現當時真的有獅子跳火圈、熊走繩索等等的演出。現在隨著教育與動保意識的進步,也許大家不再認同讓動物在動物園表演跳火圈的做法,但顯然遊客們仍然樂於看海獅耍寶,因為這好像比較沒有傷害性。

        確實,動物園早期是以遊憩為目標的單位。之前臺北市立動物園出了一本《臺北市立動物園百年史》,追溯這段歷史,我們會看到一開始動物園還有夜間表演。在進行放煙火、夜間尋寶遊戲的同時,大家可以想像隨著放煙火等活動產生的噪音,會對動物產生甚麼樣的干擾,可是在當時這些問題並不會被列入考慮。除了動物表演外,動物園也普遍鼓勵觸摸「可愛動物」的行為,於是會設立可愛動物區、觸摸池、有些生態農場還會有抱兔子之類所謂親近動物的設計。但是結果呢?我們會看到,觸摸池被當成許願池,遊客往海龜身上丟硬幣、紙鈔,海龜的活動空間因此更受擠壓。可悲的是,丟錢竟還算好的了,遊客更喜歡丟的其實是石頭,因為錢不太能直接引起動物的回應行為,石頭引起的回應,相對來說,明顯得多。    以這點來說的話,其實我們會發現動物園也是適合研究心理學的地方。發展心理學家告訴我們,小孩子如何了解生命的概念?對他們來說,有個很關鍵的指標─—這個東西會動。當然之後他們會慢慢分辨出會動的東西不見得都是活物,可是大家進到動物園之後的行為模式,很像回歸到童年,呈現一種認知模式的倒退狀態,於是遊客在動物園裡面,突然都非常需要看到動物會動。如果牠就躺在裡面不會動怎麼辦?就利用手邊的素材,例如丟擲石頭。結果就是,我們看到越是不太動的動物,像是鱷魚,就被遊客用石頭丟死了,世界各國都曾發生這樣的案例。如果動物不表演給我們看,我們就用投幣、丟石頭的方式強迫牠們跟我們互動,當然這樣的互動很容易對動物造成傷害。       

    除了動物表演和觸摸以外,還可以看到動物園最常見的互動模式是餵食,而餵食秀也一直都很受遊客歡迎。曾有研究調查顯示,動物園的遊客除了特別喜歡看到會動的動物、喜歡動物寶寶之外,大家還喜歡看動物吃東西,這是普遍的心理。餵食秀有好幾種形式,有一種比較普遍的是公告餵食時間讓想看的遊客可以來參觀,因為動物也確實需要餵食。但是還有活體餵食秀這種比較聳動的表演,甚至這樣還不夠滿足遊客,東北虎林園乾脆讓遊客可以付費看老虎獵食活體動物,因此他們也長期被說有動物虐待的問題,但是和一般的情況相反,相對照顧不當而瘦骨嶙峋的動物,太多遊客付費餵食的結果,造成這裡的老虎幾乎都過胖。

    這類餵食活動往往也造成遊客對於自身和動物安全距離的誤判,以一則最近的新聞為例,在桃園埔心牧場,有一位媽媽把一歲多的孩子放在欄杆上讓小孩餵馬吃東西,結果馬將孩子手指咬斷,事後媽媽指責牧場說,「我都餵到第三匹了,都沒有人來阻止我」。在幾年前,曾有一名女童在生態農場被鵜鶘將頭含在嘴裡,事後女孩得了接觸性皮膚炎,家長向園方索賠,園方雖表示會負責賠償,但也表示鵜鶘性情溫和,不會輕易傷人,應該是距離太過靠近所致。動物專家則出面提醒,再溫馴的動物都有野性,和動物接觸時還是要注意保持距離。

        再舉後果更嚴重一點的例子。當人進入到圈養動物的區域內時,這已經不僅是未保持適當距離的問題了,這等於是直接製造了人與動物衝突的情境,而在這種情況下,由於必然以遊客的安全考量優先,動物的生命往往就會無辜犧牲。2016年5月在辛辛那堤動物園,有一名四歲男童跌落獸欄,導致銀背大猩猩哈拉比被射殺,這起事件引起非常多的批評,例如有民眾認為男孩的父母應該要被究責,後來調閱影片,包含珍古德等專家更表示,這隻黑猩猩當時的反應並非攻擊,而很可能是要幫他、將他扶起來,但是這已改變不了緊急狀況發生時,園方選擇射殺動物的決定。這類的例子其實一直非常多,包括曾有民眾想自殺就跳到獅子籠裡去,結果園方為保護人身安全,導致獅子被殺掉等等。

        我最近在寫一本關於動物的書,讓我非常困擾的是,我寫完動物園這章之後,每天都還是又看到新的新聞、新的悲劇發生。有太多非常誇張的例子,我在分享時之所以刻意選擇了各個地方的案例,就是希望讓大家了解,這種「人在動物園中造成了與動物衝突的情境,然後動物因人被殺掉」,其實是在世界各地都可能發生的普遍現象,不是哪個國家的人民觀念落後,才會發生這樣荒誕的事情。這些不斷發生的悲劇再再提醒我們,圈養野生動物——無論是為了滿足早期的娛樂功能,或者現在所宣稱的教育目的——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出了錯、不對勁,不然類似的問題不會以這麼普遍的狀態一直發生。

    因此,要避免類似的問題,我們或許必須重新思考我們過去到底如何在動物園看動物?有沒有重新看待動物的方式?面對動物園這已然存在的事實,要思考動物園的下一步該如何,就必須回答這些問題。

    早期的動物園,例如新竹動物園就是屬於很早期的典型獸籠,大部分是圓形的,可以讓所有方向、最大量的遊客同時看到動物,所以困在裡面的動物,對這種觀看方式會有高度的不安,這是讓最多遊客同時看到動物的方式,卻也讓動物沒有可隱蔽的地方。後來獸欄的形式開始有了新的調整,1907年的「哈根貝克革命」,根據一位動物商發明的壕溝展示法,用壕溝取代鐵欄杆,但以壕溝隔開的目的不是考慮動物被壓迫的感受,依然是考慮遊客的視角,讓遊客看得更清楚,所以也還是以遊客為中心的設計方式,例如打造非洲動物區,營造出非洲各種動物都在一起的假象,但是壕溝展示法並不是都很安全,很多動物會掉進去、淹死,前一陣子,也發生過獅子想追遊客,掉進壕溝,遊客嘲笑獅子的事情。

    對動物來說,壕溝展示法比起鐵籠可能還是相對地提供舒適一點的環境。像是此刻正在展出的,羅晟文的白熊計畫,就是透過他在世界各地拍的白熊,讓我們看到動物園的樣貌。在動物園也會有「貧富差距」,有些動物被分配到相對來說比較優渥的資源,但以北極熊來說,即使被當作明星動物,但因為動物園根本不可能滿足其實需要極大活動領域的北極熊的習性,於是也只能以白色油漆營造極地假象而已。

    大家一路看下來,會發現一直以來動物園的模式,都是在思考怎麼讓遊客看到最多的動物,而且這些動物還應該盡可能會動,卻很少思考,動物怎麼看待被看這件事。今天我們既然把動物園當作動物餘生的居所,我覺得我們就必須思考,如何用和過去不同的角度看待動物。

    遊客的眼光與遊客行為會直接影響動物生活品質,但是過去我們很少討論這件事情,柏林動物園的努特是最典型的例子。努特從小在動物園出生,因為實在太可愛、太吸睛,一下子各地的遊客蜂擁而至,讓努特在人的「高度」關注之下成長。長大後人氣大減,過得非常不快樂,沒有人看牠的時候會哭嚎,非常需要人的關注,牠只活了四歲,是讓人覺得很難過的案例。努特的例子讓我們看到,遊客的關注與不關注,如何真實地對動物的生命產生了影響。大家不要覺得我只是去看個兩分鐘而已,應該沒有甚麼影響吧。我們在羅晟文的影片「白熊進行曲」可以看得特別清楚:影片以非常高速的方式播放出遊客在籠前出現和離開的樣態,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來了又離開,而同樣的白熊禁錮在裡面,表現出走來走去的刻板行為,那就是牠們一生的節奏。

    《動物園的故事》這本書雖然主要是以一個美國的動物園為例,但書中有一段話說明為何大象不適合被圈養,非常動人:

「用『牠們沒有被圈養過』一語帶過是很難形容牠們目前的感受的,在這之前,牠們從沒進入建築物過,應該說在牠們的概念中根本沒有所謂建築物的存在。

……牠們究竟會怎麼看待這樣一種極端的環境變化?牠們內心要做出何種調整才有辦法維持其對自我生命形式的認知?……人類爸媽將會背著小朋友們走到牠們面前指指點點,學校的孩子也會學到牠們的名字,然後對著牠們大聲叫喊(接著馬上就忘記),但人們卻永遠不會理解牠們原先生存的那片土地,不會明白牠們所背負的失落,不會懂得牠們內心糾纏的記憶,不會知道牠們是承受了多少東西才站在這裡─一個動物園的展示區裡。」─(Thomas French《動物園的故事》)

    這段話非常精準的提醒了我們,動物要歷經多少失落才能站在動物園裡,大象在原生的棲地被視為數量過多,但到了動物園之後,動物園的環境又無法真正讓牠們得到好的生活,這樣的例子讓我們看到野生動物的困境,過去我們很少用這樣的角度去思考動物園的問題。

    當然現在也有一些動物園,已經在圈養環境上做了一些調整,像是北海道的旭山動物園。當然,到旭山動物園參觀,還是會發現前面所說的,貧富不均的現象,有些動物展區並不理想,但這個動物園至少有一點值得肯定,就是他們已經開始思考,動物在其中如何被觀看,而這樣的思考是很有意義的。例如北極熊館的噱頭是,故意把北極熊館水槽內水的高度,設計在能讓參觀的遊客的頭,看起來猶如浮在水面上一般,當人以很近的距離觀看北極熊時,北極熊也可能誤認人頭是海豹,產生圈養環境中有會移動的獵物的效果,也就是說,園方已經考慮到北極熊的視角,嘗試讓遊客成為豐富動物行為的條件。將動物習性放進考慮,對動物展區來講也是另一種進步,例如「野狼之森」,沿著參觀路徑走一遭,視線所及未必能看到或躲或臥的野狼,因為園區的設計是以滿足野狼的活動而非遊客的視線為主。儘管大家可能會抱怨沒看到動物,但是園方這樣的做法,既把觀看變成遊戲和挑戰,讓遊客感覺如果能找到野狼,也是一種成就,也凸顯了一件事:動物不是一定要讓你欣賞的。

    所以今天我們作為一個遊客的角色,我們進到動物園,應該怎麼去看?我想可以有三個方向:第一是去看牠的背景,例如丹尼爾.札克哈洛(Daniel Zakharov)的作品《現代荒野》(Modern Wilderness),就刻意將動物園裡的動物和後面的高樓影像作為對比,身處在城市荒野,這是非常突兀的存在,我們要看到這樣的脈絡,才能了解法蘭屈所說的,動物要經歷多少失落才會進到這裡。

    第二個方向是看見故事,例如Jimmy Beunardeau所拍攝的一系列照片,是以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的動物為對象,其中有一張老虎的照片,是被馬戲團遺棄的「跳跳」,牠因為小時候被關在太小的籠子裡,罹患關節炎,餘生都要吃止痛藥。我們必須看到這些動物背後的故事。做為一位遊客,有人會認為我要抵制動物園所以不去,但如果今天你仍然是會想去動物園的人,我覺得大家可以試著把自己的角色,想像成一個去監督動物福利的角色,如果看到非常糟糕的動物虐待時,把它揭露出來,也可能成為改變動物命運的契機。

    第三個方向是看見傷害,之前河南動物園曾被民眾舉發虐待動物,因為大家看到其中環境惡劣,瘦弱的動物倒在地上。但園方的回應卻是:市民視野越來越開闊,要求越來越高,動物園不能適應大家的標準,這當然非常強詞奪理,但它講到一個事實,那就是,這些東西以前不會被舉發,但現在開始會有遊客知道:「這是不對的,我應該讓它改變」,大家都可以變成一個有改變能力的人,而在看見動物所受的傷害之後,我們更應該打破過去被洗腦、灌輸的迷思,重新思考動物園裡的凝視出了甚麼問題。

   也就是說,動物園當然可以作為我們反省人和動物關係的場所,但是不是動物園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讓人產生反省。之前江蘇常州淹城動物園發生把活驢脫落老虎區的水池這樣的事件,驢子被活活咬死的影片在網上流傳之後引起關注,雖然有人認為為了保持老虎野性,投餵活驢是正常行為,但斥責的聲浪也很高,荒謬的是,後來有報導指出,投活驢餵老虎並非淹城動物園方面作出的決定,僅是動物園一名股東的個人行為。動物園因債務糾紛被凍結資產,其中包括了股權和動物。可是這名股東不滿法院判決使他不能把動物變賣套現,於是做出這樣的事。動物園方面為了處理大眾的憤怒,設立了一個無名驢紀念碑。其實動物不需要這種紀念碑,我們需要的,或許把動物園本身當作紀念碑,因為動物園的存在本身就是歷史的遺跡。

    最後我想和大家分享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在《意象地圖》中討論猶太紀念碑時說的一段話:

一件藝術品必須能使我們不得不走入妥協,不得不正面相向,才能夠成為一種促使觀者有所領悟的影像;即便不能導引頓悟,至少也應提供一個對話的地方。……每一座真正的紀念建築(換言之,每座既是記憶也是內省的紀念建築)都該在正門上刻下狄德羅小說中一座城堡牆上的字句:「我不屬於任何人也屬於每個人;你進來之前已經在這兒;你離去之後也將留在這兒。」

如果說這些被囚禁的生命和靈魂,牠們受的苦真能讓我們從中學到什麼的話,那意義或許不是出現在相遇的那一分鐘,而是在我們離去之後,究竟願意開始為牠們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