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中的救贖]原住民的狩獵文化

【荒野中的救贖05】

講題:原住民的狩獵文化

講師:胡進德 (台灣原住民守護領域聯盟 常務理事)

(陳欣微整理)

【引言】動物當代思潮「荒野中的救贖:邁向原住民狩獵與動物保護的平衡」研討會,邀請九位來自原民權益、原民狩獵文化、動物權、野生動物保育及動物保護運動的專家學者發表演說,從動物權倫理、生態保育觀點到資源管理分析,來分析如何形成一種能夠考慮動物保護的原住民狩獵,除增進主流社會及原住民朋友對動物保護的理解外,也希望能貢獻更深入的觀點,使未來政府決策更為多元。

大家好,我來自台東縣卑南鄉達瑪部落,在部落裡從事狩獵文化,之前也在其他的部落推展我們的狩獵文化。

族群的不同各自發展出特殊的狩獵文化

我們常在山區狩獵,有時候會碰到卑南族或非原住民上山打獵。像是我們魯凱族頭目,一旦碰到百步蛇,就會坐下來跟牠對談,大意是:「我碰到你,真的非常感激,請你讓開」,後面的卑南族,走過來便馬上退後,砍了蘆葦,在距離蛇週遭五公尺綁起來放著,向族人表示「別走這條路,我們從另一條路走」。非原住民則直接拿起袋子,把它裝起來,這就是不同的文化表現,我們狩獵不是這樣的。

有時候碰到阿美族,本來要上山打獵,阿美族一看到溪裡面很多魚,居然說「你去就好了,我在這裡就好。」阿美族看到魚就不想離開,對魚很有興趣。跟布農族人一起打獵,他們走路走好快,問他「你走這麼快幹什麼,我們一起走嗎!」他說,他的狩獵就是一個人,不希望跟人家一起。我們魯凱族不是,我們會集體狩獵。

透過對話與生命交流,尊重所有萬物之靈

文化是年齡階層的教育,年輕人到山上工作,需要學習什麼?學習怎麼跟動物對話,也學習男人應該要做的工作—保護自己家。萬一山豬或是其他攻擊性的動物來到我們的園地,要怎麼跟牠對話?有時候迷路的熊,走進部落來,我們會把熊當作朋友一樣對待。過去老人家說,雲豹是神明的寵物,神明的寵物不能隨便獵殺,你要獵殺牠,要七天七夜守在那個地方不能離開,要感謝祖靈,要守牠的靈魂,你不能跟其他人接觸,要由家屬送飯給你吃。過去為什麼有這種方式?這就是尊重,尊重這個生命。

 

我是獵人,我走的路就是我的傳統領域。我的傳統領域約四到五公里,要走上四天到五天。這個路線,是由我的父親流傳給我,告訴我這是祭典場所,是不能狩獵的地方;這個地方危險,有懸崖、峭壁、山溝不能進去;或是走進很容易迷失的地方,你會亂了自己,老人家的智慧帶領我們。所以,原住民是獵人嗎?不是,我們是巡視傳統領域,老人家告訴我們,這是誰的獵場,要尊重誰的工作地、誰的聚落地,自己的獵場、工作地、聚落,自己要維護。

所以,魯凱族男人從十三歲開始,就要學習跟森林、土地對話。老人家會傳授知識給我們,告訴我們什麼可以狩獵,哪些植物、動物可以吃,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我們會跟野生動物對話,我曾經跟山羌、水鹿、山豬對話,我吹口哨,牠停下來看我一下,就會離開,水鹿也是一樣,不要有敵意,牠自然而然就會跟我們對話。我講的雖然是故事,但也很實際,原住民狩獵就是這樣平靜的心情。

我要上山前,就會跟我的太太、小孩講故事。南山這個區域資源非常豐富、非常好,昨天作夢,夢裡我看到彩虹、看到非常好的景色,這個獵人自然就會知道今天的打獵狀況。我不會告訴其他人,我要打幾隻。有些不太會打獵的,都說要打六、七隻,其實真正的獵人,不說自己要打幾隻,我們不應該隨便在其他人面前講說收穫有多少。

各位如果走到深山,在幾千年的紅檜、牛樟芝底下,對他說:「幾千年在這裡,我感謝你保有這些水源、土壤肥沃。」我說的是「感謝你」,我們對人也是用這種方式。

因為習慣,我現在講的都是獵人,其實我們是在巡視傳統領域。所以巡視自己的傳統領域是應該的啊,原住民巡視傳統領域,幾千年來都這樣生活,每天都跟大地一起。我站在這裡,腳好像有點發抖,但如果走在山裡面,我就不會發抖,我會跑欸!在山裡面行走,感覺真的非常好。

狩獵前的行前教育

達瑪部落要申請定期狩獵,從一個月以前就要申請,這是官方的作法。我們招集所有參加狩獵的人們,進行一次行前教育,教育如何認識槍枝。因為我們的槍枝是自己製作的,自製獵槍很容易走火。萬一他不會使用,發生意外,這會傷到誰?傷到原住民啊。

所以,我們要告訴他槍械怎麼使用,還希望我們的頭目做一個火壇,所有參加的人,都要走過去,這個儀式叫淨身。我們也講狩獵,今天要打A區、B區、C區,順便講會碰到什麼問題,或是獵場的概念。使用的槍枝、獵槍都是填充式的,為了安全起見,要講的非常清楚,說明完之後才能上山。

圖片中應該是59年以後留下來的獸骨,真正的獸骨大多從山上運下來了。狩獵回來後,到了一個地點、場所要喊,喊三聲,表示我已經到了。青年團會上來迎接,迎接以後,將打到的獵物用榕樹皮做的香點火,要念:「牠的靈魂要到家裡。」到家裡以後,放下來分享,我們會把牠的獸骨放到祭祀的靈堂。

我也當過村長,當村長之後發現,大家有點抱持隨便的心態上山打獵。因為在部落都是自家人,我就設一個部落公約。在101年4月29號這天,我召集所有的部落,召開部落會議設置這個公約,公約第九條就是關於生態保育。

狩獵的起源

原住民狩獵能長期居住在山裡食用野生動物而大體上不虞饋乏,主要原因是我們有自己的觀念,治理自己的部落、土地,也透過人與動物生態平衡達成。狩獵前,我們要祭拜、謝謝土地。三月到六月份,屬於動物的繁殖期,就會停止狩獵,這段時間不可再從事狩獵。

除了狩獵的祭典儀式外,我們還要祭槍、祭拜祖靈、祭拜天,繁瑣的做法我們一定要做。那我們為什麼要去狩獵?最主要是立即性的儀式,像是生命禮儀祭,有時候族人已經出殯了,我們還是要感謝祖靈,為什麼?因為所有的村民都會來幫忙,我們要祭拜自己的祖靈。所以我們三天晚上過後,一定要上山跟這些祖靈說,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誰,曾經在這裡從事過任何對部落非常好的事。我們還要跟他說「我帶你去你的獵場,取得獵物回去祭拜,祭拜後再去分享。」這個東西絕對不能流落其他的地方,只有自己分享。出生也有生命禮儀祭,去感謝天靈,感謝母親生下了孩子。親戚可能會想說,我該用什麼方式,用什麼物品呢?像是山裡取得野菜或動物,這樣一來,我們家族會覺得非常感謝,感謝你打了這個獵物,這個是我們生命禮儀祭的部分。

我們有一個定期的狩獵,就是家族祭。現在是多元交流,族人可能會嫁、娶到別的地方。你們的說法是宗親會,我們說家族祭。所謂家族祭,是邀請所有的家人來祭拜,祭拜一定要上山狩獵,狩獵以後再把這些獵物跟大家一起分享。分享完也沒有什麼買賣方式,達瑪人很少用這種方式買賣。

我是達瑪部落,我們從來不用個人行為買賣。所以我再講那個故事,魯凱族都是集體狩獵。山豬侵犯到你種植的農作,也有傷害到人。山豬是有獠牙的非常兇,我們為了維護自己的安全,就發動村民,像獵團一樣。這個行為世界各國都有,如歐洲國家、美洲國家,他們也有定期獵殺。因為這已經迫害到整個農作物,所以就有獵殺的行為。我們也是一樣,當山豬侵犯到我們自己的聚落地、耕作地,我們全村一起合作,因為牠危害人民的生命財產,把牠抓起來後,大家平分。我們的狩獵方式,也教小朋友怎麼去面對獵物。山豬非常兇悍,你必須正面面對,不可以背對牠,正面可以閃,稍微閃一下牠就走了,這個叫技巧。今天看到牠要衝過來了,你還要爬樹嗎?你來得及嗎?你來不及嘛!我們也是要教導上山的朋友這些技巧,在部落裡面我們就是用這種方式。

祖先的話

我們的祖先講得非常清楚,每個家庭該有三個狩獵陷阱,如果狩獵陷阱取得獵物三隻,是大凶,下山可能會發生一些不愉快;取得兩隻,是小凶;取得一隻山豬,則是非常吉祥。第二,獵物是有靈魂的。當你捕到獵物,不管是好的或是已經壞掉的,一定要帶回去,把獵物的頭顱放在祭壇供奉,還要默念禱文,意思是我非常感謝天跟地,取得這個獵物,讓我的家庭生活能吃得很健康,也感謝你給我們這些食物,我把你的下額放在祭壇上,這叫做尊重生命,我們原住民很尊重獵物的生命啊。第三,我們原住民沒有獵人的稱呼,他是巡視傳統領域的勇士,當然女人不得參與。勇士拜訪祖先的路,帶著青年團,認識各家族的獵場、聖地、危險地點、耕作地、聚落地、當地歷史性及知識地點。所得的獵物分享給部落,我們都是用這種方式。第四,勇士要在家裡設置獸骨祭祖,出發前要祭祖、祭槍、祭地靈。離開家裡不得出聲,天亮以前出發,最怕遇到打噴嚏及不吉祥鳥類的鳴叫,這是對土地的尊重。所以我們獵人最怕跟人家講,我明天要上山打幾隻,不能講,講是不尊重的,講的好像獵物是你養的東西,隨時都可以取得。真的獵人是不敢說、不敢講的。

 

打噴嚏的意思是說,不要讓人家知道你在走要上山的路,你碰到之後,他嚇一跳打噴嚏對你是不好的,可能也是在跟你說不要上山了啦!有時候碰到大彎嘴鳥,在上山的路上啼叫,連續三次,我聽到就不上去了。如果是公母和鳴,代表著很好,能上山。晚上要上山,我會跟我老婆分享,她就會知道老公要巡視他的獵場。

 

部落公約

部落公約第九條,部落設置保護區域內國有地的野生動物、野鳥、蟲類、魚類、螃蟹、蝦類、蛙類、花草、樹木等,應保護。未經核准獵捕、撈、抓、網、釣魚、折花,違者應受處罰……。

針對我們自己的部落,我們要自己保護、自己治理啊。所以像剛才王老師說自然是什麼?有道路、汽車一堆專門破壞,拿牛樟菇啊、檜木。有道路就破壞到部落裡面,自然的方式不是很好嗎?我寫過一個生態的保育計畫,送到原民會去,他跟我說,你這違反憲法第8條,限制人民自由。想說奇怪,我自己部落要管理、要自己治理,為什麼不可以?我也沒有設什麼柵欄阿。我本來就是要維護自己的部落,我們溪裡面的魚類因為氣候變遷,遭受土石流的危害,沒有可以棲息的地方,都是砂石。魚類慢慢地越來越少,因為有發電廠、攔沙壩,設了30幾公尺高的攔水壩,這些魚類一定會回游嘛,怎麼回游?牠只有回到海邊,不會回家了,不像鮭魚還可以跳躍。美國做這麼好,我們為什麼沒有辦法?

獵捕活動自律規範

這個是我們部落目前在做的保護,公告是希望各位也尊重我們達瑪。我們設一個自律規範或公約,所有參加狩獵的人,得教育槍的使用方式。

第一,一定要愛護山川,愛護達瑪部落傳統自然生態。

第二,參加人一定要是達瑪部落。第三,獵捕場所是達瑪部落傳統土地領域,每年要分,今年打A區、明年打B區、第三年打C區、第四年打D區。以溪流來分,兩條溪,中間A、B,南北C、D這樣。一定要分非常清楚。

第四,獵捕期間,有狩獵執行長。要定期狩獵之前,會召集鄰近部落一起開會,我們會選擇一個執行長,也是獵寮長,專門負責狩獵所有參加人員的物品、食物。設一個地點,所有的獵物集中在那個地方,在部落後山的入口,用這種方式就不會流落到其他的地方。

第五,獵捕期間,兩人以上組成狩獵團,不得一人行為。在一起才是獵團,不能一人狩獵。我都會跟他們講,你帶領的就是在A區的某個地方,不得離開到別的地方。為什麼不行?危險。10個組到一個獵場,結果你帶到別的地方,萬一晚上休息的時候,被別人當場獵物怎麼辦?所以我們要嚴格規定,難免會發生意外。

第六,將所有獵器交由保管。我們不到深山裏面,像棲息地我們都不會去,在耕作地的附近,放的陷阱要全部拿掉。

第七,獵物不得有隱匿、買賣行為。

第八,所有獵物物種,交由祭典大會管理,不得流入其他人。

第九,參加人員一律報名,列入保險意外。有的人不參加獵團,自己要去狩獵,我們就警告一次。

第十,不得使用電器或有毒物、炸藥。

連續參加狩獵祭三年取得大公豬五隻以上有獠牙,請部落的文化領袖頒布百合花一朵。女孩子可以隨時配戴百合花,但男孩子不行,除非你有功勳,才能夠配戴。

山羌的牙齒在我們魯凱族裡面象徵太陽神的孩子,頭冠就會做一個太陽,代表你是勇士。這個是母親所打到的獵物,就會編織放在頭上,就是像太陽。連續參與文化祭,所有的幹部,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就會邀請我們長老跟耆老來頒布。

我還是講一句話,所有這些狩獵方法,還是需要回歸到部落治理。因為部落的人才知道誰是獵人、誰不是獵人;山可以利用、不可以利用。所以部落要變成公法人,公法人以後就是部落會議主席,可以召集幹部坐下來討論,怎麼設一個符合我們部落永續的方式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