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手營] 錢永祥:動物倫理知多少


講者:錢永祥
講題:動物倫理知多少


 

 

 

 


錢永祥:謝謝吳老師,謝謝各位今天在這邊我們一起花一小時的時間,來對於動物的倫理學這個領域會簡單的介紹。我非常好奇,我要先對各位先做一些了解,在座各位都還在學,還在學的同學不管是大學或者研究所,有誰已經在工作的?

我再想要請教一下各位,到目前為止,有多少人,不管你是不是形式,曾經跟動物保護或者是個人的行為,或者是運動,有過來往的,或者是參與的經驗?。最後一個問題是,有沒有人接觸過動物倫理學?我猜想這種有關於動物保護或者是跟動物有關的議題,在場的人每個人都有直接屬於自己的原因,會去注意的。一般而言,我們這個社會上,對於動物是比較忽視的,所以我可以憑藉直覺推測,我猜想到底如果願意在暑假裡面來參加這個營隊的,那當然很多人的興趣在於寫作,可是寫作的話你可以參加台灣寫作的營隊非常多,然後你會特別挑到關於動物寫作的主題,我想每個人跟動物是有因緣的,這種因緣可能是很個人的。也許是你接觸過這方面的文章或書籍。

我自己也跟動物保護的運動有過接觸,也是一些很簡單的因緣。我在1990年代初期的時候,台灣的流浪動物非常嚴重,嚴重到什麼地步呢?你只要開車上高速公路,就一定會看到被壓死的狗。有一年,我開車經過高速公路,在圓山大飯店前面的那一段,那一段非常塞車,全部都塞住了。那是一個七、八月的中午,非常熱,車子塞住了,我們在內線,我注意到中央分隔島的矮樹蔭,裡面有隻狗。那隻流浪狗全身的皮膚都沒有毛了,就是我們俗稱的癩皮狗。這邊是四線道,車子都是滿的、靜停的,那邊四線道,車子都是滿的、靜停的。那隻狗在那邊,牠沒有食物、沒有水,牠也不可能出來,牠出來一定會被壓死。而車子在那邊,我也不能動,我就在那邊看著牠,當車子開始動,我就走了。可是那一幕的景象,在我的心裡沒有辦法消失。

後來我想,我不能再這樣子看著現象。我就想,如果在台灣我要關心流浪動物,我應該做什麼?我開始注意到,關懷生命協會,那是當時台灣唯一比較以動物保護的角度去關注的動物,不只是流浪動物的團體。我就自己找上門去,我說我對動物的議題很關心,我說我能夠做什麼?他說那你就翻譯好了,翻譯了彼得.辛格的《動物的解放》,這本書在1996出版。 那就展開我跟動物保護的議題接觸,我個人的一個接觸。

當然我把它當做一個事件來描述,可是我在猜想說,我把它拿出來跟各位講的話,包含各位成長經驗的中間,照到某一個事件,某一次的經歷,對你而言可能有一些衝擊,對你播下一個種子,然後這個種子在你的心裡不斷的發育,然後你回想到,你願意來用對你最合適的方式,去關心一下動物。我覺得在 一開始的時候,今天來這邊,不管你自己過去跟動物有過什麼樣的接觸,我覺得你要自己想想看,因為接觸應該是有意義的。就算你沒有接觸,但是你在非常偶然的其它的動機之下,今天才來參加這個營隊。那我也希望今天在這個環境裡面,有很多人跟你談、跟你交換他們怎麼看動物,怎麽感覺動物的,這個會變成以後你跟動物關心的機緣。好,那我剛剛把我個人開始關心動物的機緣,跟各位說明一下。

再來我們回到今天的主題,就是吳宗憲老師交給我的主題,要來講一下這個動物倫理學或動物倫理的思考,做一個簡單的介紹。這個本來已經是一個非常哲學,或者道德哲學和倫理學的一個領域,我想今天不要聚焦在一些太過於專技性的論證。我想用一個特別的方式來記住這個領域。這個特別的方式是什麼呢?

我又要回到說,回到每個人對動物的感覺,對動物的感受上面。我自己覺得對動物,有沒有一種感情,可能是每一個人關心動物很重要的動機。在座的各位,也許你自己在成長的過程裡面,家裡有過養過小貓小狗,也許接你接觸過每一個特殊的動物,你開始喜歡動物。在我們這個社會裡面,喜歡動物的人非常多,很多人的家裡也有養小貓小狗。對他而言,這隻小動物在生命裡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覺得我們在做動物倫理學思考的時候,我們不妨用你跟動物很個人的關係,很屬於情感面的關係,我們從它來著手 。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愛動物,愛動物是怎樣?各位曉不曉得?愛這個觀念,我覺得我們如果把它作比較謹慎的理解的話:第一個,愛是愛一個個體,我們說愛與愛世人-泛愛,那是一個很高的境界。我覺得大多數的人,愛這一個情感在心裡出現的時候,一定有一個特定的對象,其實我們人類在所有一些重要的情緒:愛、恨、同情、去對別人好,這些情緒開始的時候,都是先對個體的。

有一種見解注意到就是說,我知道有人就只是關心動物,他不在乎哪一個特定的個體。可是對於多數人而言,愛動物、關心動物是從一個特定的個體開始。再來我們講說,愛一個個體是什麼意思?在座各位年輕人,你自己在感情上某一個人,有一個特別強的愛或喜歡的感覺,你想想看當你說你喜歡某一個人或愛某一個人,你對他是什麼樣的一種感情?第一個很重要一個標準就是,他這個對象,對你而言一定非常重要的。他一定在你的生命中間,佔據一個很關鍵的位置,這是當然的。在座每個人都用手機用電腦,你摸看看你的手機你的電腦,這個手機或這部電腦對你而言非常重要、非常重要,但是重要的没有辦法在你的生命佔一個位置。這是一個我們講愛的時候,第一個我們常常講說,他很重要,重要到進入你的生命。那什麼叫進入你的生命?他來幫你建立你自己的喜怒哀樂,他幫你來找到,你生命中間的東西在那裡。最後最簡單對一般人來講就是,你真正愛一個人,那一個人會變你這個人的一個部分,來幫你建立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我講說我愛一個東西,那一定這個東西對於你的生命很重要。那我想我們對人是這樣子,我想我們對動物也是這樣子的。每一個人如果真的愛一個動物,你會發現那個動物對你而言,是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個不能說是我今天把這個動物拿進家裡來給牠東西吃,然後第二天把牠趕走,那個不叫愛動物。那個當然可以叫做對動物好,但那個不是愛動物。如果回到愛動物的時候,你一定會讓那個動物讓進入你的生命裡,對你的生命產生很重要的影響。可是愛,不是只對你自己有什麼意義,你一定對這個對象,有一個很強烈的關懷。關懷什麼?最基本的,你說你愛一個人,你一定很在乎他的利害、他的利益,他過的好不好,他的生命中的遭遇是什麼?如果你想看看,你對一個人,你若不在乎他,他的狀況,你不在乎他的喜怒哀樂,你不在乎他的利益有沒有遭到傷害,或者現在該獲得什麼幫助。如果這些都沒有在乎的話,因此你不叫愛這個人。我覺得愛動物也是一樣,愛動物第一個,這個動物對你而言是進入你的生命,第二個的話,你一定很在乎牠的利害,牠的生活裡面有多少愉快的事情,有多少不幸的事情,他現在是不是在飢餓,他現在是不是在生病。這些你一定會在乎,不然怎麼叫作愛?所以呢,我覺得我們在說愛動物的時候,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關心牠的利益,這個我們也可以說我們關懷牠。

再往下說的話,我說愛一個人,你不只是關心他的感受,你還要知道說,他不是你的工具。你不會按照你的意思,去建立他和你的關係,今天各位不管交男女朋友也好,你都會有一個基本的認識,對方是一個主體,他不是你的附屬品,他不是你的奴隸。你不能說因為我愛你,所以你就按照我的意思來做事情,所以愛情是一個冒險的事業。什麼是冒險的事業?對方是一個獨立的人格,對方不會聽你的指揮,所以你還是可能失去對方,愛情一定有這些。

那我們就想說,我喜歡一個動物的時候,我有沒有想過,這個動物牠也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這個動物也有牠自己的,我不能說是想法,但是至少牠有自己的行動,牠有牠自己的需求,那些東西是不會聽從你的指揮的。所以這個部分就是,當我們喜歡一個動物的時候,一定有個觀念建立起來就是,那個動物本身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如果回到我們剛剛講的,比如說男女關係的話,對方是一個獨立的生命,我們用什麼字眼來表達,我們說尊重。所以我們今天講到一個是關懷,關懷對方,關懷對方的利害,開懷對方的感受。這個是愛一個人,或者愛一個動物,最重要的部分是關懷。另外一件是尊重,你愛一個人或一個動物,你一定尊重他,你要承認他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離開人或者動物的領域,你回到日常生活,我喜歡聽音樂,或者你喜歡作園藝,或者你喜歡踢足球,這些事情都說不上關懷跟尊重。所以這些事情基本上,沒有所謂倫理和道德的問題,他不是只是我的工具,我不會純粹把他,今天來了,像叫計程車,揮手把它叫過來,那不坐的話,揮手把它趕走。那個不叫憐憫。你對一個人或一個動物都一樣。

再來我們要強調的是,我們喜歡一個動物有兩個成分非常重要。一個是關懷,關懷對方的利益跟感受,第二個是尊重。一開始我把這個關懷跟尊重,這兩個概念放進來,當成我所理解的倫理或者道德關係的,最重要的成分。我們如果說,在社會上面,我跟一個人的關係,或者怎麼對待一個人,有沒有道德的這一面,就看我跟這個人的關係裡面,有沒有關懷跟尊重這兩個成份。

那我們跟他說,我們來說做生意,做生意的關係裡面,第一個,我不用什麼關心對方的利害,對方他自己會告訴你利害。第二個我不用去尊重對方的想法,對方自然就有想法,本來就是一個圖利的商人。我們做生意的關係,我做房屋買賣的時候,我現在要買一棟房子,我不用特別去在乎對方的利潤是什麼,我跟本不在乎對方利益是什麼,我只想說怎樣做對自己最有利。所以呢,房屋的買賣嚴格說起來不是一個道德的關係,那是一個法律的關係。法律有哪些東西就已經告訴我們了。

很多人講說愛一個動物、愛人,我要強調,關懷跟尊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因為有了這些東西,我跟人的關係才有道德或者倫理。你跟你的父母的關係,你跟你的兄弟姐妹,跟你的朋友,如果真正有感情的關係,都是要考慮到關懷跟尊重這兩個議題。那講完這個以後,我們再回來看,我們講動物的議題的時候,怎麼樣把關懷跟尊重,這兩個印象,納入我們跟動物的關係。我們講人的倫理學,我跟人的關係, 有沒有倫理考慮可言?當然有啊,我們都會說你這樣對我不應該,或者你這樣對我是不對的,那我們會說你欺騙一個人是錯誤的,或者你去霸凌一個人是不對的。我們跟人的關係都有這些很明顯的,道德上的是非對錯的。那我們去看,我們對人的關係,是怎麼樣去看待是非對錯的?就像我剛剛講的,你是不是做到對於對方利益的關心,還有你是不是尊重對方的意願。我想在座各位,我們講到人的倫理學的時候,大家都能夠很容易理解。人的倫理學,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定有倫理道德的一面,並且倫理道德這一面,所包含的意思就是關懷跟尊重。在人的關係裡面是指什麼,我們大概都沒有什麼疑問。

下面問題就來了,我們人跟動物的關係,大多數的人,覺得我們怎麼對待動物,沒有道德的問題。當然啦你會說,有些人虐待動物,那我們會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覺得這個人虐待動物,這件事情不好。我們說這件事情不好的意思是說,你這個人去虐待動物,表示你這個人有問題。我們不太沒有那麼強烈的要求說,你不應該虐待動物。那如果照著我們要去講說你不應該虐待動物的時候,我們就要開始提出道德上的理由,就是道德上的理由是什麼呢?就是從我剛剛講的,從於對方的利害,還有對方的獨立自主,這兩個面向去看我們跟動物的關係。

好,現在我們把這個基礎的關鍵抓住以後,現在我來跟各位介紹更多東西。我所理解動物的倫理學主要的內容,我剛剛提到我1996年在關懷生命協會的協助之下,我翻譯了一本書叫做《動物解放》,在座各位如果沒有接觸過這本書,那我非常希望能夠日後找個機會去看看這本書。那本書在西方世界,它被稱為當代動物解放運動的聖經。它是幫助當代西方世界的動物保護運動,之所以興起最重要的一本著作。這本書也就是價值在哪裡呢?那我們就要回來稍微把時間往後講一下,我們講西方的社會裡面,其實對於動物一向也不太關心,這個點跟東方社會跟中國社會、台灣社會,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就是這些社會都很重視倫理道德,但是都不認為人怎樣對待動物,有倫理道德的問題。

我剛剛說的這本書,《動物解放》這本書,是在當代的世界裡,1975年出英文本,1996年初中文本。他是第一次明確的指出說,我們人類怎樣對待動物,是有道德倫理這一面的問題的。對於各位而言 ,是一個好像並不是有什麼了不起的觀念,可是如果把時問往回推,,你會發現這個是很重要的東西。今天在座各位,對性別的平等,對於種族的平等,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的。我不相信在座哪一位,心裡想的,或者敢出來說,男女不平等,或者說性別不平等。

可是我把時間往前移50年,台灣的社會不會承認性別平等,往前移100年,女性朋友不可能出來參加公共場合。你再回到移200年,男性可能要娶好幾個老婆,也可能告訴你不能離開家裡,可能還要裹小腳。在西方的話,我們拿美國做例子,美國的黑奴制度,是什麼時候廢止的?是到1865年,經過內戰,這個奴隸制度才開始廢止的,美國南方的戰敗,然後開始投入黑奴解放。那美國的黑人什麼時候達到完全平等的公民權,到1965年才拿到的。所以你從今天看,時間回追50年,你在美國這麼先進的國家,要講種族不平等,大多數的人沒會有異議。那你要回到100年前,一個人可能因為他皮膚的顏色被你當奴隸。大家要知道,到1982年,1982年離現在沒有多久,1982年沙烏地阿拉伯才立法禁止奴隸制度。所以回到剛剛種族平等跟性別平等,這兩個問題、這兩個歷史運動來說明,其實人類你往回看的話,今天我們有種族平等跟性別平等這兩個觀念,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那個是真正經過很長時間的努力,人們的想法才慢慢改變,所以我們今天在座的各位,會覺得男女平等、性別平等、種族平等。

到1975年《動物解放》這本書出版為止,大多數的人不認為動物有道德意義可言。就好像我們今天在台灣這個環境,對於多數人而言,也不會覺得動物要給他一個道德上的觀感。所以這種事情, 回到1975年《動物解放》這本書出版,所造成的衝擊非常大。我希望各位回去以後,能把這本書拿出來看看,看看這本書對你是不是也會造成什麼樣的衝擊。我先把這本書它的理論,簡單為各位做一個介紹。1975年這本書出版,奠定了當代西方世界的動物解放運動,是怎樣奠定的呢?它有一個很簡單的說法,我用最簡短的時間把它主要論點跟各位介紹就好。它是這樣子講的,我們用男女平等跟種族平等來做一個例子,它說在傳統歧視女性的文化或社會裡面,有一個想法就是認為,男人比女人重要,男人可以受教育,女人不要受教育;男人然後可以在外面找工作,女人不能在外面找工作;男人可以怎麼樣,女人不能怎麼樣。大家知道,英國是世界上最老的民主國家,大家知道英國的女性到什麼時候才有投票權嗎?1929年。所以呢,在這種性別不平等的社會裡面,有一個大家不言自明的想法,就是男人的利益比女人的利益重要,男人的權利比女人的權利重要。那辛格問說,男人跟女人的差別在那裡呢?當時認為女性地位比較低的,就會說因為他們性別上就不一樣啊,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再來,我們剛剛提到西方世界的種族歧視,包括奴隸制度。那我們看說,為什麼白人的利益就比黑人來的重要呢?那些人會告訴你說,因為他們皮膚顏色是這樣啊。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性別不同、皮膚的顏色不同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我們為什麼不能夠說,在台灣都是黑頭髮的,很難舉這個例子,不過我們就用這個例子好了。有些人是黑頭髮,有些是黃頭髮,那黑頭髮人的利益,就應該比黃頭髮人的利益重要嗎?最荒唐的說法是,頭髮的顏色沒有道德的意義。辛格就反過來問,他說性別沒有道德意義,皮膚的顏色也沒有道德意義。那我們今天就會覺得說,講到每個人的基本權利,每個人的基本利益,性別的差異是沒有意義的,不應該列入考量。你不能用性別的差異,來區分說你可能給他多一點的權利,給他少一點的權利。種族也是一樣,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的皮膚是黑的,另外一個人的皮膚是白的,你就對他差別待遇,他說,那動物呢?動物當然跟人不一樣,西方的思想中,有100種理論來證明說,人跟動物不一樣,這個我們不需要去重複。人有理性,動物沒有理性;人會說話,動物不會說話;人有自我意識,動物沒有自我意識;人有宗教,動物沒有宗教。你可以舉例100種人跟動物有何不一樣。

辛格他質疑的說法是說,所有的這些差別有什麼道德的意義?這些區別把人跟動物分割開,來對人跟動物做不同的待遇,跟你用性別或種族去做區分,是不是一樣的?本身就是沒有道德意義的,我想我們這邊可能不會接受這個說法,我們覺得人跟動物的差別,不能夠等同於男女的差別,不能等同於種族的差別。可是辛格下面有一個理論,他主要舉出一點,他說動物跟人是一樣的。人跟動物在哪一點上一樣呢?我們剛剛講人跟動物有100種差異,那這些差異都不足以決定我們對待人跟對待動物的方式,他說在某一個地方,在一件事情上,人跟動物是一樣的。這個才是真正有道德意義的事情,人跟動物哪裡一樣呢?都會感受痛苦,都會有感覺,都會知道疼痛。 只要一個生命,能感覺痛苦,他就有道德上的利害。這個時候,我們就對他的利害,要用關懷的態度來表達。所以我剛剛為各位介紹,一開始我講說,你愛一個動物,有關懷跟尊重這兩個成份。現在清楚的強調「關懷」這個部分。因為動物有利害可言,因為動物有痛苦可言,動物能夠感受到痛苦。所以動物跟人在這個地方是一樣的。那我們會說不行啊,一隻狗的疼痛,跟一個人的疼痛,是不同一回事啊。那辛格提出來說,什麼地方不一樣,其實這個不一樣是因為,你在中間畫了一個物種的界線,一邊是狗一邊是人。當他以這個,跟你在畫男女的界線,跟你去畫皮膚顏色的界線,不是同樣的嗎?人跟動物的關係,類比於性別的歧視、種族的歧視是一樣的,人跟動物的關係,還是很容易會變成附有歧視。所以辛格他的理論,我剛剛講到《動物解放》這本書主要的理論,他是想要用一個最基本的人與動物共同的利害所在,就是感覺痛苦這件事情,來作為人與動物不同待遇的依據。

好,我已經把他的解釋講完了,他的解譯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就是一個生命,你不要去看他是人的生命還是狗的生命,你先去看他會不會痛苦可憐。他只要會感受痛苦,你對他的痛苦就應該有一份的關懷。那為什麼,辛格會說,這個就是道德的要求啊!道德的要求會要你去關懷另外一個生命的痛苦啊!如果你做這件事情會給對方造成痛苦,那你就不應該。如果你這件事情可以讓對方減少痛苦,你就應該去做。至於說這個生命是人還是狗,那個是次要的。 所以動物倫理學之所以在世界流傳,《動物解放》這本書出版到現在40多年,在西方世界的影響非常大。在台灣出版,在中國大陸出版,也都對一代一代的關心動物利益的人,提供了很好的一套思考工具。最厲害是很基本的,以人與動物,都會感受到痛苦這個事實為基礎。這個事實沒有人可以否認的,那從這個事實,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來,我們不能夠忽視動物的那些痛苦。如果忽視動物的痛苦,那你就是物種歧視,物種歧視的邏輯跟性別歧視,跟族群歧視是一樣。 都是在道德上沒有意義的差別,做為分別待遇 ,那這都是藉口而已。

我希望透過這樣的想法中,大家已經對辛格的理論有個基本的認識。那如果各位哪裡有問題的話,已經可以開始寫了。


那從這個辛格的理論,這個部份我剛剛講的時候,大家可以聽出來,我一直強調,因為動物有能夠感受痛苦,因為人能夠感受痛苦。而道德的思考、道德的考量,就是以痛苦為主要的劃界線。所以,辛格的理論有很強的說服力,是因為他把痛苦,每個人生命都可以感受到的一個感受,當成你思考的基礎。

下面就有個問題,就像我剛剛講到,我們愛一個動物的時候,我說我們真的要愛一個動物,你要對牠有一個關心、有一個關懷。你關懷它的痛苦,但是你不一定只關懷它的痛苦,那個痛苦背後,有一個生命在這邊:有一隻狗、有一隻豬,或者有一個人在那裏。痛苦一定有一個痛苦的承受者,痛苦一定是有一個生命在這邊承受這個痛苦。辛格的理論強調我們要去關懷動物的痛苦,是不是相對而言就忽視了那個痛苦的感受者。所以,我們會幫助一個動物減少痛苦,但我們對這個動物本身,對這個生物本身,我們是不是沒有討論到牠的整個生命。什麼叫沒有討論到牠整個生命?我們沒有去注意到說,除了關懷牠的感受、關懷牠的利益、牠的痛苦之外,我們還要去尊重牠做為一個動物的主體地位。這個說法可能很多人會覺得荒唐。我們跟人的關係當然是一種尊重,因為第一個,人有自由意志,人有獨立的人格。人的生命,主要就是從這個獨立的意志,從他獨立的人格來了解。那我們常常覺得動物沒有自由意志,動物沒有獨立的人格。(一般來說,我們都是用人格這個概念。)這時候,我們對動物是不是就根本上沒有尊重。如果你沒有尊重的話,是不是你就忽視了,動物就只是一個會感受痛苦的有機體、一個肉體,那這個動物生命本身並沒有被我們列入考慮。

你如果養過小動物,你自己家裡面養過貓狗的話,你會發現這個動物的感情、你對這個動物的關心,絕對不只於關心他過得是不是沒有痛苦,他過得是不是快樂。其實你關心的是,他是一個生命的個體。辛格的這套理論沒有辦法幫我們好好的去理解動物的生命。我自己非常的重視這個動物的生命這個概念。因為生命的概念, 當然包括了感受,包括了牠的幸福,包括了牠生病與否,有沒有受到虐待,有沒有受到牠應有的生活的內容是不是受到限制。我們講雞,是不是把雞關在鐵籠子裡面,我們講豬,是不是把豬用非常不人道的養豬方式。我們關心動物的時候,我們關心的是這些動物的生命是怎樣進行的。辛格的理論,太過於關注動物的感受,所以他對於動物的生命的理解,是比較片面的,比較局部的。那現在我們有一個對動物的關心,呼籲對動物的關心的話,我們希望能夠找到一個思考的方式,能夠把動物的整體生命納入我們的道德標準。

可是我剛剛也講到了,如果說我們對人,我們就要了解怎麼尊重對方的生命,對方的主體地位。對於動物而言,我們不太容易理解,我們覺得動物好像就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沒有思考能力,這樣子的一個有機體、肉體而已 。可是我想我們自己餵養、接觸過動物,你會發現這個圖像是非常扭曲的。其實我一個個解釋給你們。它就有一個生命進行的過程,我們能不能夠把這個生命的過程加以思考呢?那在辛格之後,出來了兩家我覺得有意義的兩個思想家,兩家動物的倫理學的理論。第一個理論就是強調說,我們要把動物看成每一隻動物,看成一個正在活的生命。這個生命牠有感受,那牠有感覺,那這個生命過的好或者不好,但是這個生命本身一定不能夠等同於牠的感受。用一個例子來說明的話,如果像辛格的說法,動物的痛苦或者是快樂,像是很多水果,這些水果放在一個盤子裡面,我們不能夠說,我只關心這個水果,不關心這個盤子。因為對於生命而言的話,我們有很多感受,我們有痛苦、有快樂。但是在這個痛苦和快樂後面,一定有一個「我」,在這邊去經歷這些痛苦或快樂。那所以我現在要講的第二家就是,這個理論就是把每一個生命看成是一場生命的、一場生活的主體。那這個概念講起來非常抽象,我今天沒有辦法,我不想去花太多的時間。可是我想強調的是我把這個概念拿出來講,是想要把跟辛格理論做對比。我們理解動物生命的時候,第一個我們當然要關心牠的痛苦跟難受。再來我們要對每一隻動物有一個尊重,那這一個尊重的第一步,就是知道這裡有一個生命在活,這個活也許他才知道痛苦,才知道快樂,但是這個痛苦和快樂不等於這個生命本身,因為生命永遠比他的感受來的多一點點。現在其實這個說法這麼抽象,怎麼樣拿到現實中間,變成我們去保護動物、關心動物的依據呢?就是這家理論很會提問的地方,因為就它這個理論來看的話,因為這個抽象的生命本身,太過於沒有內容,我們要賦予它內容。

要怎麼賦予呢?這是我接下來要說第三家的結論,這個部份其實台灣也有書翻譯出來了,不過它比較專門一點,也就不再這邊多說。這是一種把生命看成是一個進行中的過程的想法,這個想法是什麼呢?也就是說,生命裡頭每一個個體的生命,都是生命的運作。比方說,我的身體狀況怎麼樣,我的精神狀況怎麼樣,我是不是有足夠的能力,去應付日常的需求?我能不能找到的食物吃?我能不能找到飲水喝?我能不能夠跟別人建立起互惠的關係?我能不能在這個社會上有許多擁有的地位?我能不能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安排我的生命,或安排我的生活?生命是這樣一個很廣大的、複雜的概念。辛格的那種想法,把生命只想像成痛苦跟快樂的感受,是過於限制的生命應該有的內容。剛剛我講的第二家動物倫理學,那家倫理學把動物的生命想的太過於抽象,它想要把動物的生命想得比痛苦和快樂再多一點,可是它說不出具體的內容。

我們現在講的第三家,這種對於動物生命尊重的講法,就是把動物想像成是一個在活的生命體,是一個在活的個體。現在大家想想看,所謂在活的是什麼意思,這個是我剛剛講的,我要用我足夠的體能去動作、去過活,我得先起來能不能找到食物,我要能夠進行我日常所需要的事情。對於動物而言,這個面,即使對於動物而言,對於一隻雞,對於一隻豬,他們生命的進行,都是有屬於他們的物種本來的一些特定的內容。在今天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裡面,我們已經把這些內容,大概都已經消除的剩下不多了。我們養一隻豬,就是要牠享受,我們不希望牠動,我們不希望牠去生殖,我們不希望牠按照豬應該有的活動量去活動,我們不希望牠去做牠本性所喜歡的,例如說在樹林裡找食物等等。就是一隻豬該怎樣子生活,是根據牠的物種牠的天性,有非常豐富的內容。可是在我們今天的教育裡面,我們把豬的行動剝奪了。大家想想看,回到人,人類的生命,是不是也應該有很豐富的內容。我們再想想看每個生命應該的表現。人的生命當然不是只是關心說你感受到的多少痛苦或者快樂。我們希望每個人有基本的健康,我們希望每個人獲得基本的教育。比方說,你有處理日常事務的基本能力,你有閱讀資訊的能力,你有跟別人交往的能力,你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你有參與公共事務的能力,你有去進行娛樂活動的能力。大家想想看,在我們的觀念中間,一個人最起碼的人權,最起碼的生活內容,是不是應該包括我們上面講的那些?那我們想想今天台灣的社會,有多少人可以充份的享受這些,我們講一個最簡單的,兒童不要受到暴力相向。讓他不要生活在恐懼之中,這個是一個人的生命應該做到這些東西。如果生活在恐懼之中,他生命不能夠好好的發展,他的人格又會出現一個陰影,就算他能夠長大,他也不會活得像一個人應該有的樣子。那我們台灣社會做得很好,基本上,比方說人的健康、人的體能、人的教育、人的安全的保障,在理論上都能夠基本做到。可是現在全世界有70億的人口,裡面至少有10億人,我們剛剛講的這些他都沒有辦法做到。關於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7分之1的人口,沒有辦法溫飽;沒有辦法免除疾病的攻擊;沒有辦法受到教育;沒有乾淨的飲水可以喝。 那這些時候這個人生命的內容就受到了挫敗,這個生命的內容就受到了波折。這個是我勉勵的在座各位,我們把眼晴放遠一點, 不要只看台灣,我們看看世界其它很多地方。人的生命應該有豐富的內容,但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沒有辦法把這些生命好好的表達出來。

現在回到動物, 一隻雞一隻豬一隻狗,我們所能想像各種動物,牠應該怎麼樣活?如果用我們剛剛講的這些方面,是大部份只要進入人類的管轄範圍的動物,牠的生命的內容都被去除了一大部份。動物沒有社交生活,動物沒有牠們的群聚生活,動物沒有辦法有幸福的性生活,動物沒有辦法去按照牠們本性的方式去活動。只要進入人類社會動物裡,不管牠是寵物、同伴動物,或者是經濟動物,都被剝奪。那這個時候我們看動物的倫理問題、道德問題的時候,我發現其實我們可以關懷,可以出力的面向非常多。我們現在面對的不只是去幫助動物,不要讓牠們受到虐待,這些是很重要的。比方說,我們很久以前用不人道的方式,去捕殺流浪動物,我們看到有些屠宰場的殺豬的方式、殺雞的方式,非常不人道。養雞的方式、養豬的方式不人道,這些我們都應該去關懷的。可是我們現在關懷的不只是動物感受到痛苦的程度而已,我們還要去關懷牠作為一個生命,有沒有把牠對於生命的內容,應該有的內容,完全活出來。

因為時間的關係,我把這個動物倫理學的內容,他的大概內容為各位作一個介紹。

我剛剛把辛格理論,然後第二家,第三家的理論,我連這些理論家的名字都沒有跟各位講,我們時間非常有限。我們就來為各位講說,為什麼我們跟這些動物發生感情的時候,我們有關懷跟尊重這兩個面向。我們要怎樣去想像動物的生命,讓關懷跟尊重可以獲得充分的表達。如果道德所要求我們對於每一個生命都有關懷跟尊重,我們要怎樣跟動物的關係上面,表現出這種關懷跟尊重,這個是我們動物倫理學的基本要求。回到我們的個人身上,我想各位應該自己問自己幾個問題,為什麼各位要來參加這個營隊?其實我們前面講的是各位對動物的問題有基本的興趣,有基本的關心,那我希望今天過後你會開始想說你要怎樣去表達自己的關心。

最後我要結束的時候,請大家回來想想看,為什麼你會對動物有這種關心,這個問題怎麼回答,你說我為什麼關心一隻貓、為什麼關心一隻狗、為什麼關心一隻豬?你要給這些問題找出客觀的答案,外在的答案很容易。人都說貓很可愛,可是不一定可愛的東西你都關心牠。你為什麼說在乎牠可不可愛。 我想要真正的答案,不是向外面去看,你所喜歡的動物,有什麼特性是很可愛的。你要反過來問你自己,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你會關心動物,為什麼你會覺得貓很可愛,可以打到你的心裡去。為什麼你覺得是因為牠打到你的心裡去了,你願意為牠或多或少做一點事。動物倫理學第一個面向當然是我們去幫助動物,可是我覺得動物倫理學另外一個重要的面向,就是回來認識自己。讓自己變成你自己想要當的那個人。那這個是很真實的概念,我們人自己,每一個人自己,怎麼樣生活,你要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你要怎樣跟別人交往?這些問題是隨著你的成長,隨著你的經驗增加,隨著你逐漸積累下來的性格,而會有很大的不同。你到最後,到各位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時候,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你年輕的時候對動物的關懷,已經消失殆盡?或者你已開始沒有那個能力,沒有那個心腸去關心別人的苦難?

我們剛剛在這邊為各位講到,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或者講到全世界有10億人還在飢寒交迫中之後,我看各位的臉上都有一些反應。有這種反應的時候,反應了說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不要到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時候,你聽到同樣的說法只會嗤之以鼻,只會覺得這個東西對你不重要。從你現在活到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其實你在自己塑造自己。生命就好像藝術家筆下的一幅畫,有一幅畫在這裡,有一支筆在你的手上,你慢慢畫,你一開始不知道它要畫什麼樣,畫到最後它就畫出來,那就是你自己的樣子。今天為各位分析到這裡,我希望各位把這個心保留下來,都會變成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好,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