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式講座]03-猴平共處的夢想與現實

 

講題:猴平共處的夢想與現實

講者:蔡錫雯-「猴子柳丁」創辦人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猴子柳丁的,也不敢說是創辦人啦。我覺得我今天能夠站在這邊呢,不是因為猴子柳丁做得特別好,而是我選了猴子這個議題特別取巧。因為我們現在可以看到很多友善稻米、友善茶,但其實猴子跟柳丁都特別難友善。剛剛看到正安做的帳,就是收益問題,我看他一個月可以有收入一萬多塊,看到做友善的還有收入我就放心了,因為,我連算都不敢算啊。我覺得我今天這個主題在所有的分享裡面,是最玩票性質的。像剛剛(林耀南)老師提過的社會企業,不過其實我這個還不到社會企業的程度,這比較像實驗性質的。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個蠻受到爭議的公共建設,就是雲林縣的湖山水庫,那是雲林縣唯一一個水庫。在興建過程中,我的角色就是水庫的生態顧問,那事實上有一部分的聲音認為我們是破壞推手。所以在這過程中,我一直思考該怎麼我們到底要怎麼跟環境做協調一點的事情。雖然水庫帶來破壞,但是我們要怎麼在破壞中取得一個平衡。其實,也是基於我在水庫的工作,所以才有這個機會來做猴子柳丁這個實驗。那以水庫來說,假設蓋了一個水庫,要在水庫裡頭做一個工程,工程人常常會說,他們現在做的這個工程單元是以前從來沒有工程單位做過的,那他們就稱這個為「全比例實驗」,就是拿現在正在做的工程來做實驗看看結果是甚麼。那猴子柳丁這個也是一樣的,之前也沒有人做過,也不知道結果會是怎麼樣。

    一切的一切要從這張設計圖開始說。我在湖山水庫工作嘛,大概在民國99年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水庫的生態役。那附近的農民就投訴說,就是你們蓋水庫啊,所以水庫裡面原本的猴子都跑上來,吃我們的水果。因為水庫都把樹砍掉,所以猴子們都跑出來了。他們很生氣,而且投訴是鋪天蓋地的。從民意代表、保育措施執行委員會的委員到媒體記者,來自各方的投訴,投訴猴子跑出去外面。他們其實也是很想好言相勸(猴子)說:「不要這樣啦,就待在範圍內,不要亂跑,要聽話。」我覺得這其實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但是大家不要覺得這種荒謬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覺得民意代表他們的想法…,他們其實可能會覺得猴子穿衣服也像人啊,台語都說「kâu tshīng sann mā siōng lâng」。他們覺得猴子會聽話,可以管束。

    那我就在附近的社區想了解猴子到底造成多少損害、損害多少農作物。那有沒有那個機會像這張圖「禮運大同篇」,小猴子跟猴子媽媽到市場裡跟農夫買,好好說啊,用買的不要用搶的。那我們就是用一種娛樂的心情去做了這樣的設計,最後設計稿變成這樣。我們將設計稿畫在社區的牆面上,而且這個社區就是號稱最多柳丁園被猴子損害的社區。然後我們非常勇敢的將這個畫畫在村長家的對面,有種宣示的效果,告訴他我們要來做猴子柳丁了。

    我很喜歡這張照片帶來的感覺。這隻猴子看起來不壞啊,他也覺得很疑惑「我到底做了甚麼?你們為什麼要討厭我?」其實台灣獼猴在森林裡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他是種子的傳播者。他去吃植物的果實、種子,一邊吃一邊丟,這也是農民投訴的其中一個惡行惡狀。但牠其實就是個傳播者,所以牠只是在善盡牠的義務。

    那接著來看關於猴子的新聞。在媒體上,歷年以來關於台灣獼猴的任何新聞,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負面的,沒有八卦,只有負面新聞。九九年的時候,蓋了水庫然後猴子被趕了出去,上了蠻多新聞版面的。那到了一百年的時候,監察委員很厲害,他說猴子作亂要增訂保險,這真的很荒謬,你要怎麼去證明這件事?那當然,一直以來的新聞都千篇一律,你把2010年的新聞再PO到2017年,一樣還是新聞,事情一樣沒改變,猴子仍舊存有負面形象。

    好的,那我們的理想就是「禮遇大同篇」。猴子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現在農民面前,「我跟你買三斤香蕉,你算我一百塊就好。」那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彩繪呢?其實也是因為社區的發展,它畫在村長家的對面,我希望可以引起一種有趣的效應。因為在畫的時候,隔壁鄰居都會來問村長家外面畫的是甚麼。那這幅圖的名稱就做「kâu m̄-tsiah án-ne」,猴子才這樣的意思。那村長就會跟詢問的人解釋猴子才這樣啊,猴子都在做這些工作。我相信在座很少有人看過猴子採柳丁的時候。我在那邊工作的關係,我看到猴子我就會很想要取笑牠,有時候我開車經過就看到「欸,在採柳丁啊」,然後我就停下車來看他們採柳丁。他們會從山的這邊過了馬路到果園去採。他們採柳丁其實很沒有組織、沒有企業化,也不太聰明。小猴子就是將柳丁塞在兩邊的腋下,採到柳丁很開心嘛,結果走路的時候,手會擺動,結果柳丁就掉了。掉了之後就撿起來,再塞到腋下去,結果走沒兩步就又掉了。我就在想,還好我剛剛不疾不徐的停在這裡等牠,不然這鐵定出車禍的,就殺生了。那我剛剛說的,就是比較沒有經驗的小猴子。牠的媽媽在旁邊其實很著急啊,看牠在馬路中間做這些事情(撿柳丁、夾腋下)的時候,牠媽媽在旁邊「哼、哼、哼哼」。雖然我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但是聽得出來牠的語氣很焦慮,覺得還蠻有趣的。我就跟設計師說我觀察到這件事情,希望他可以將此事畫到設計稿裡,他就真的幫我畫出來了,還蠻像的。

    之後,因緣際會之下,加上待的時間也夠久,猴子柳丁的畫呈現出去之後,當地的農民真的給了我們一個機會。有天,就有一個人跟我說:「欸你們不是要做猴子柳丁嗎?找到地方了嗎?」「當然還沒啊。誰家的柳丁要給猴子採?」然後,他就跟我說,他的姑丈過世了,只剩下他的姑姑,沒有餘力噴農藥,整個果園就這樣放在那邊,但是甜度也是很不錯啦,不過長的就真的很醜。我就覺得,很醜應該無所謂,所以就去跟那個人的姑姑討論是不是能夠今年就讓我們採收,看採收多少再算給他。對方也一口答應。

    我先講一下農產品運銷過程。一般大盤商在收柳丁的時候,有一部分是到水果行,都是漂漂亮亮的;那如果是黑黑的柳丁,會有另外的盤商去收,我們稱他為「收黑丁的」,那些柳丁都是要拿去榨汁的。

    所以呢,我就問了對方,今年收黑丁的收了多少?他說收五塊。一斤柳丁收五塊。我就說,那你怎麼不賣給收黑丁的呢?對方則回我,收黑丁的也不要(買)。意思就是說,柳丁園當年的狀況真的很糟,連收黑丁的都不想要。那這是為什麼呢?大家來看這張圖。他的柳丁長得太稀疏了,盤商不願意出人力採收,再加上他並沒有將植栽矮化,要爬得很辛苦才有辦法採。那要爬得這麼辛苦,結果只能採收相當稀疏數量的柳丁,這投資報酬率不夠。

    但這沒關係,有幾個傻瓜就去採了。圖上這就是採了一個早上的結果。我們採了五籃,一籃大概是五十斤到六十斤之間,用六十斤來算的話,一個早上的成果總共是三百斤,採了十棵樹。其實這是一個很驚人的數字。我們去訪問其他農民時,問到其他農民的一棵樹可以採兩、三百斤的柳丁。天哪,表示我們十棵樹的產量就是別人一棵樹的產量,難怪沒有人要嘛。

    那我們的柳丁到底長怎樣呢?就是,黑黑的,很怕消費者收到的時候嚇到。然後,大小也很不一樣。就是,同樣都是十八歲,怎麼身材差這麼多?果皮其實即便長這樣(黑黑的),食用上也沒有顧慮。科技農報有說「黑星不黑心」,這只是外果皮的問題,仍舊可以安心吃,沒有問題。切開來之後,果肉一樣黃澄澄的,很好吃。

    我就這樣子賣(圖)。我還去拍猴子,但這還真不容易,猴子還真狡猾。其實完全不可能拍到猴子坐在柳丁樹上吃柳丁的樣子,因為牠們採了就夾在腋下跑掉了。我們總是拍到牠們在芒果樹上吃柳丁,或在咬人狗、九芎的樹上吃柳丁。現在不是很流行百拍嗎?所以我們的猴子可能都在樹上作百拍,要拍到他在柳丁樹上吃柳丁真的不容易。他不會停留在柳丁樹上吃柳丁,因為牠覺得很危險。所以我們只好將就一下,讓牠在這棵不知道是甚麼樹,可能是波羅蜜的樹上吃柳丁,真的不容易拍到牠專注吃柳丁的照片。

    因為從來沒有賣過柳丁,所以就黑白賣(隨便賣),誠實的跟消費者說:沒有農藥、沒有化肥,而且也不美。更不知道價格要怎麼訂。收黑丁的一斤五塊,那我就一斤跟那個阿婆收七塊,然後賣十二塊;那我還要自己出紙箱錢、工錢。所以你說我敢算自己收益多少嗎?我不敢算啊。

    另外,因為有人知道我在做猴子柳丁,他還跟我好康道相報,他阿公的山有很多猴子,也有柳丁園,你要不要去採?那我到現場的時候,一看就很傻眼,他的柳丁樹被小花蔓澤蘭覆蓋滿滿,這就是網室栽培,都是綠癌啊。那我剛剛開頭的時候有說,因為甚麼都不懂,所以就有點像是來亂的,我就弄了一個野放柳丁。那這個野放柳丁實在太野放了,很難採,所以只好一斤賣15元,15元還要負擔本錢,我實在是很怨嘆。好,沒關係,反正一切都是在一個實驗階段。

    那我們就去那邊做了一些觀察,就發現那個地方生態超好,有白鼻心、猴子、白頭翁還有各種鳥類,都吃了柳丁的果實。剛好因為那邊都網室栽培了,所以果實吃的也沒有太多,保護得還不錯,被吃掉的都是比較低矮的地方。

    然後因為我們怕柳丁嚇到消費者,所以我們在每一箱柳丁裡面都放了一張使用說明書。因為柳丁沒有洗過、採了就直接裝箱,有些事情是真的一定要宣導。柳丁到底可以保存多久,你得要細心觀察。只要有一顆柳丁開始感覺不太對勁,你就要更仔細觀看它,因為有可能隔天它就變臉了;只要有一顆長毛了,其他顆都有可能會跟著長毛。這樣就悲劇了,柳丁其實蠻有個性的,不要隨便讓它不開心。

    那隔年我就想說,來做一點比較「文青」的事情,雖然跟我的形象感覺不太符合,大家都說我像流氓。我就做了一組猴子柳丁的明信片,也放了一些猴子的日常生活照。這是在林內的路邊拍的,宣導大家路邊有猴子。前年買柳丁的人,就會收到一組明信片,其實也是有點胡鬧的,我愛放甚麼就放甚麼。

    那講完了剛剛夢想的部分,夢想其實是很隨心所欲的東西,因為我們不是公司,就是純粹跟朋友一起做。每次都一通電話打過去威脅朋友趕緊排休假,快來採柳丁。回到現實。現實是甚麼?其實我們這樣關注猴子的議題,無非是希望能夠帶來一點正面的效應。但現實是,我們在產地裡看到「戰車」,還有砲管。他將炮放在砲管裡面,可以炸出整個山谷都會震撼的聲音,就為了嚇猴子。他就開著這台車,開到哪裡就去下哪裡的猴子。猴子偶爾也是會害怕。猴子其實學習能力很強,以前農民是用線香,線香一截一截的,所以線香燒到時,沖天炮就會發射出去,所以都有固定時間發射。猴子後來也知道那個都是固定的,他放他的沖天炮,我照樣採我的柳丁。那如果是養狗呢?狗很兇,會追猴子,但牠不會爬樹啊。時間久了,猴子也覺得那沒甚麼,不理牠,繼續採水果。如果有人的情況下,猴子確實警覺性會比較高一點。

    那除了像這種大砲之外,也有小型的,騎著摩托車帶著沖天炮到處轟炸。那這些在農忙時期,在採收柳丁時期,這些都是專業的驅猴人。如果沒有這些驅猴人的話,那些果農其實會心裡不安。為什麼會說心裡不安?這樣轟炸到底有沒有實際效果?說真的我不知道,我覺得可能效果不多,因為這比較像是點狀的驅趕。如果真的要成功驅趕獼猴,需要甚麼樣的人力做驅趕?我們附近有一個一甲地的柑橘園,只有這一片柑橘園,它的四周圍都是樹林。猴子就想說:「嗯,四面都是我的攻擊點。」那這個柑橘園主人跟他太太年紀都很大了,他們就請了一個外勞做看護。他們每天早上六點半,阿伯就載著他太太到田裏面去,在田裏面就搬了張板凳,風吹草動,看哪裡的樹在搖,就往哪裡射一發。他們都坐到下午六點才下班,這沒有符合勞基法吧。要這樣子顧,才能確保猴子採到的量是最少的。那也剛好是因為那個地方只有他們這一片果園,如果是一間連著一間的,就防範不了猴子了。所以,他這樣(用大砲)的驅趕就只是為了讓農民安心而已。這就是專業的驅猴人,有時候是鄉公所聘雇他們的。

    剛剛講到的都是在斗六、雲林的例子。那在高雄柴山,這算是人猴衝突最緊張的區塊。去年就有一群猴子陸陸續續的消失,我就在猴子相關的版面寫了這樣的話。那我覺得,很多輿論上都是認為猴子就是太多了,應該要被處理。但我們憑甚麼去定義一個野生動物太多或剛好?那去年也為了柴山的獼猴辦了一個追思會。

    那我們未來希望可以還給猴子跟農民清白。因為我們想要做的是,去觀察一個地方,因為猴子造成的農業損失到底是多少。那我們明年度就有一個機會租下一塊地,做一個實驗,雖然實驗還沒設計出來,因為今年才剛討論到有人願意將地出租給我們。跟農民接觸的時候,你就會習慣他的隨性。他可能今天跟你說好,明天又說有哪個親戚或是誰誰誰說這樣不好。那你可以多考慮一下。但是我就不想做了欸,不然租給你好了。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做事情感覺都不太有效率。所以我們就很想要看可以還給猴子還是農民清白。農民都宣稱,我的田每年都收七、八萬斤,我也不想趕猴子,所以我就放給猴子採。但他前頭都先說他放給猴子採,後來又跟別人抱怨,我那七、八萬斤都被猴子採光了。怎麼聽都覺得邏輯很怪。我們試著用有憑有據的方式,觀察猴子到底多能採、採多少。

    接著就是我們要試著自己去種柳丁,試著跟猴子打交道。因為我們現在的經營方式都是去找誰的田沒有灑農藥、沒有噴除草劑、沒有施化學肥料,就去跟他談合作。這樣其實像是遊牧民族,誰的田願意跟我們合作,我們就去。但這樣不是長久之計,這樣沒有說服力,我們不是自己親自去操作的。其他人就說,你們其實也算是變相的盤商啊,打著生態保育、打著友善的名譽去包裝產品。其實我也不想要這樣,所以我們現在就要嘗試自己租一塊地,親自做做看。「你不曾做過,你就不知道農民有多辛苦。」我們不能抱著這種浪漫的想法,想說,好吧,就做做看。

    那猴子合作社,希望以後可以有這樣的東西。除了柳丁之外,看有沒有其他受到猴害的農產品,我們可以跟他合作,看是用補貼或是售價提高的方式,尋找不同的方式來合作。這一切都是未知,就像剛剛上一張投影片的未來,有很多的可能性,都還不知道。希望之後還有辦法站在這樣的講座,跟大家分享。感謝聆聽。